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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洼大阙记

来源:365人力资源网-免费发布招聘求职信息 时间:2026-01-27 作者:陈瑄、陈春 浏览量:

在陈洼村东头,有一片叫做“大阙”的地方。这名字起得极有古意,“阙”本指宫门前的瞭望楼,是高远与尊崇的象征。而在陈洼人的口耳相传里,这片占地六七十亩的祖茔,便是家族在人间与幽冥之间的那道神圣门阙。


上世纪四十年代,大阙还维持着它古老的样貌。一座座浑圆的坟丘,如大地母亲温柔隆起的臂弯,安然托举着陈洼一代又一代的先人。坟丘上绿草茵茵,间或有几株野枸杞或酸枣树,春来开细碎的花,秋至挂红艳的果,给这片肃穆之地添了些许生意。这里是村庄的“过去”,是根脉所系,是灵魂归处。


每年清明,是大阙一年中最具仪式感的时刻。大人们神色庄重,臂弯里挎着竹篮,里面盛着新蒸的馍、煮好的肉、新采的野菜,有时还会有一壶自酿的米酒。孩子们则雀跃又好奇,他们肩上挑着的,是五颜六色的长钱——那种用薄纸剪成一串串铜钱状的冥器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是另一种活泼的语言。队伍穿过田野,迎着扑面的、带着泥土和花香的“落红春风”,或是走入那“细雨濛濛”之中。雨丝轻柔,将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水墨青黛,仿佛天地也一同参与了这场慎终追远的仪式。


到了坟前,大人们摆上祭品,点燃纸钱。火光舔舐着黄裱纸,青烟袅袅上升,带着生者的祈愿与念想,似乎真的能穿越阴阳。孩子们帮着挂上长钱,那五彩的纸条在坟头的树枝或草茎上飘摇,像一个个小小的旌旗,宣告着这家香火未绝,后人未忘。最后,几声爆竹炸响,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,既是为了驱散可能的邪祟,也像是一种响亮的宣告:我们来了,先祖们,安息吧。


那时的祭祀,哀而不伤。它连接着血缘,确认着归属。大阙不仅是一片坟地,更是陈洼人的集体记忆库和精神坐标系。孩子们在这里第一次模糊地理解了“祖先”与“传承”,大人们在这里重温家族的脉络,寄托对现世的祈愿与对彼岸的想象。春风年年来,长钱岁岁挂,大阙在静默中,见证着一个乡土社会绵延不绝的生命力。

时代的浪潮,比任何一场春风或秋雨都更浩荡,也更难以抗拒。上世纪五十年代,农业合作化的洪流席卷中国乡村。“破除封建”、“向土地要粮食”成为最响亮的口号。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祖茔,在“生产”这个更紧迫的现实需求面前,其神圣性开始褪色。


大阙的坟丘被逐一推平。那些长满了绿草的浑圆土包,在铁锹和锄头下消失,骸骨或许被深埋,或许被迁往更偏僻的角落。很快,昔日的坟茔被垦为平整的良田,种上了小麦或玉米。生者的口粮,压过了对逝者的尊崇。土地还是那片土地,但其下的“内容”与表层的“意义”,已被彻底改写。这是大阙的第一次“死亡”——作为精神图腾的死亡。


然而,土地的命运并未就此定格。到了六十年代,百废待兴的新中国开始大力普及基础教育,“村村有小学”成为目标。陈洼村却找不到一块足够开阔平整的土地来修建校舍。这时,人们又将目光投向了已成农田的大阙。这里位置适中,面积够大,地势平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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于是,推平坟丘不过十余年后,大阙再次被破土动工。这一次,地基打得更深,砖石垒得更高。几排青砖土坏瓦房的教室拔地而起,一圈土围墙将这片土地规整地圈了起来,一座简易却庄重的校门宣告着这里的崭新身份——陈洼小学。


琅琅书声,取代了清明的爆竹;童稚的欢笑与歌声,驱散了往日祭奠时的静穆。二百多名师生在这里生活、学习,校园里朝气蓬勃,一片欣欣向荣。国家与未来的宏大叙事,填充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空间。孩子们在操场上奔跑,在教室里诵读“社会主义好”,他们脚下的土地深处,那些曾经被隆重祭拜的列祖列宗,已彻底沦为沉默的背景,甚至是一个被刻意遗忘和回避的隐秘故事。


大阙完成了它的第二次“转型”,从阴宅到农田,再从农田到学堂。表面上,这是一种“进步”,是文明对“迷信”的取代,是未来对过去的覆盖。校园的围墙,似乎也将那段关于坟墓的记忆,牢牢地封锁在了历史深处。弦歌不辍,响彻的是新时代的强音。


时光流转至2025年。当年在大阙新建的校园里读书的孩子,早已为人父母,甚至祖父母。而他们所面对的乡村,已是另一番光景:城镇化浪潮卷走了大批青壮年,生育率的下降如无形的寒流,席卷了无数乡村小学。


陈洼小学,也未能幸免。生源如退潮般逐年减少,从数百人,到几十人,再到寥寥数人。终于,在某个学期结束后,这所运转了半个多世纪的学校,因招不到足够的学生,不得不正式停办,关门落锁。


喧嚣骤然退去,留下的是令人心悸的空寂。几幢教室空落落地立着,红砖墙体斑驳,窗户玻璃破损。曾经被孩子们踩得发亮的混凝土硬化操场,如今覆着一层尘土和枯叶。围墙依然在,却圈住了一片凝固的时光。笑声、歌声、读书声,全部被抽离,只剩下风吹过门窗缝隙的呜咽,和野草从地砖裂缝中钻出的窸窣。


这时,人们才恍惚记起,或者说,才敢重新想起这片土地的“前世”。校舍之下,操场之下,那被层层混凝土和砖石覆压、封印的,正是当年大阙里列祖列宗的形骸。当年的推平与兴建,并未让它们消失,只是让它们沉入了更深的黑暗。


学校的关闭,像是一道封印的松动。生机的彻底抽离,反而让地下的“死寂”重新凸显。这里不再是充满希望的“校园”,也不复是受人祭奠的“祖茔”。它成了一个尴尬的、失语的存在实体:上面是象征文化与传承却已废弃的校舍,下面是代表血脉与根源却被彻底压制和遗忘的坟冢。两者的辉煌都已逝去,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断裂与失落的双重意象。


“幽闭了列祖列宗的幽魂!”——这是一种迟来的、惊心动魄的文化反思。当年的建设者们,或许怀着最积极的理想,用学堂覆盖坟地,意在用“科学文明”战胜“封建旧俗”。但他们未曾料到,数十年后,不仅旧俗早已飘零,连他们奋力建设的“文明”象征,也因时代的变迁而沦为废墟。最终,这片土地什么都没有留住,只剩下物理意义上的空壳,和深埋在水泥地下、无人再能(或愿)沟通的幽魂。


大阙的故事,是一部微缩的、沉重的中国近当代乡村史。它经历了从传统祭祀空间,到集体生产空间,再到国家教育空间,最终沦为废弃空间的四次嬗变。每一次转变,都打着鲜明时代烙印,都伴随着对前一个意义的否定与覆盖。


清明不再有祭品和长钱,课堂也不再传出读书声。大阙,这个曾经的门阙,如今既不通向缅怀的过去,也不通向憧憬的未来。它成了一个“无祭之阙”——无人祭祀祖先,也无人祭祀这短短数十年间疾速变迁、令人五味杂陈的时光本身。


那些飘零在城市化浪潮中的陈洼游子,或许偶尔会在梦中听到童年的读书声,或想起父辈口中清明时分的爆竹响。两种声音,都源于同一片土地之下。它们交织成的,不是和谐的乐章,而是一曲关于根脉如何被拔起、记忆如何被层叠覆盖、故乡如何在后视镜里变得越来越模糊的、悠长而沉默的挽歌。


大阙依旧在那里,上面是空校,下面是荒坟。它像大地上一道深刻的刻痕,无言地诉说着一切。


陈春

2026.01.27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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