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是黏的,醒不来,或者是不愿醒。总在将亮未亮的时候,陈洼的沟沟峁峁便从一片混沌里浮出来,先是几笔枯黑的树桠,像是谁用焦墨在灰宣上不经意地扫了几笔,接着是土黄的、一层压着一层的山塬,那塬一层层叠上去,直叠到天边,便成了云。最后才是那些高高低低的窑脸,沉默着,像是用旧了的印章,模糊地摁在灰蒙蒙的天上。窑前的场院空荡荡的,碌碡斜歪着,像个被遗弃的皮带扣,圈住了一方风干的时光。
梦里是有声音的,却又不是用耳朵听的。是硌在心上,一声一声,沉甸甸的。像是牛铃。拴在老黄牛脖子下的铜铃。老牛走得慢,铃铛也响得慢,“当——啷——,当——啷——”,声音被厚重的黄土吸去大半,剩一点干巴巴的芯子,顺着沟风游走,钻进每一道地缝里。这声音有形状,是扁的,贴着地皮滚;也有颜色,是土褐色,和坡上裸露的崖面子一个色气。我疑心这铃铛不是铜的,是土做的,取了最深处、最陈年的那一捧,揉了,烧了,才炼出这般闷哑的响动。响起来,也是土扑扑的味道,能噎着人,能在舌根上留下细细的砂砾感。村里的人就一辈子被拴在这洼里了。那根无形的缰绳,一头系在人们的腰杆上,一头便深深埋在村里的黄土里。闲下来的人总圪蹴在村口牙茬骨台上那盘废弃的磨盘上,早年间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浅了,像个巨大的指纹。往上一蹲,便成了磨盘上一个活的瘤节。一锅旱烟能咂摸到日头偏西。烟杆子乌黑油亮,烟锅是黄铜的,被粗粝的拇指摩挲得温润。点火用的不是洋火,是汽油打火机,咔嚓一声,迸出几点火星,落在棉絮的火媒上,一簇橘红的火苗便舔着了烟锅。深吸一口,两腮深深凹进去,眼眯着,望向前方无尽的塬。烟锅子一亮一暗,像是唯一的、微弱的话。那烟雾从鼻孔里、齿缝间丝丝缕缕地溢出来,并不急着散,而是凝了一会儿,才恋恋不舍地化进风里。

路过的人问:“巴,看啥哩?”他不回头,用下巴颏儿朝远处一点,喉咙里滚出一句:“看‘乏’哩。”起初我不懂,后来也不明白,猜着说的乏是那层叠的山塬,那无边的、安静的“疲乏”。那“乏”是有重量的,压在塬上,塬便沉默;压在沟里,沟便深陷;压在人的脊梁上,人的步子便慢了,话便少了,眼神便望得远了。陈洼村的时日,大约就是被这巨大的“乏”给浸透了的,走得慢,沉,连影子拖在地上都比别处要长些、浓些。正午的日头最毒时,这“乏”便蒸腾起来,空气里颤动着透明的波纹,远处的地气晃动着,像是整个塬在昏睡中均匀地呼吸。这时候,连狗都寻个阴凉处吐着舌头喘气,世界静得只剩下一片嗡嗡的、阳光炙烤万物的声响。
村西头最陡的那面坡上,歪着些窑洞,窑是祖上手里打的,一钎一镐,从崖面上生生掏出来的家。窑脸用细泥抹过,如今早已斑驳,雨水冲刷出道道泪痕般的沟壑,露出里面麦秸的筋骨。窑脑上总长着几茎瘦草,是那种耐旱的“抓地龙”和“秃女子草”,一秋一枯荣,风一过,便簌簌地抖,像是岁月褪下的几根绒毛,又像是这老窑稀疏的、倔强的头发。
推开厚重的木门,那“吱呀——”一声,悠长而苍老,是这窑洞的叹息。门轴下的石臼,被磨出了光滑的凹坑,里面总积着薄薄的尘土。窑里的气味,我在千里之外、隔着钢筋水泥的丛林都辨得出的——那是时间的体味,是无数个日子沉淀下来的魂魄。陈年的、带着阳光气味的麦秸味儿,是从炕洞里、从墙角堆放的杂物里散发出来的;土墙根一丝潮润的凉气,带着地脉深处的阴幽,即便三伏天也徘徊不散;还有母亲在炕头瓦罐里存的、那几枚老核桃的木香,清苦里泛着一丝油润;再有,便是烟火气,柴草燃烧后的焦香,混合着铁锅里煮出的洋芋、小米粥的朴拙味道。这些气味,盘踞在窑壁的每一道纹路里,浸透了每一件家什,夜静时,它们便活过来,丝丝缕缕地游走,织成一张无形而温存的网,将睡梦中的人轻轻拢住。
我的家在北庄岭上,父亲的一把老镢头,就挂在窑门后的木橛上。槐木的把子,被他手心的汗、雨水、还有泥土,磨了十几年,磨得起了厚厚的、暗红的包浆,滑腻得像古玉,在昏暗中泛着幽微的光。镢头的铁刃早已不再锋利,甚至有些钝圆的缺口,那是与无数石子、草根、树根抗争留下的勋章。那镢头,每日进出都要看一眼,有时还会用手掌拂一拂并不存在的灰尘。那铁刃,在黑里总似乎还泛着一点冷光,像是蓄着一道未吐尽的叹息,又像是一只沉睡的眼,默默注视着窑内窑外的变迁。
窑洞最深、最暗的角落,摆着一口黑漆箱子。箱子上的漆早已开裂,露出木头的本色,合页也生了绿锈。里面装着什么?从未完全清楚。只记得有一件水红色的衫子,叠得方正正,压在最底下,颜色早已褪得近乎月白;有几双纳了半截的鞋底,麻绳还穿着针,针别在鞋底上,仿佛只是主人临时走开一会儿。还有一叠用油纸包着的“样子”,纸已脆黄。母亲偶尔会在雨天打开箱子,并不翻找什么,只是静静地看一会儿,然后轻轻合上,锁好。那一声轻微的“咔嗒”,像是一个故事的句读。
机井,都在村边,井台是水泥板垒的,被无数只脚、无数只水桶磨得中间凹了下去,光滑如镜,映着天光云影,也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。井口黑洞洞的,像大地深邃的眼眸,望进去,只觉得一股凉森森的气直往上冒,带着水腥味和石头的清气。井壁长满了深绿的苔藓,滑腻腻的,挑水的吱扭声和水桶打水扑通声,和牛铃一样,是村里的脉搏。
挑水是每日的功课。清晨,天还麻乎乎的,井边便热闹起来。铁皮水桶碰撞石沿的“哐当”声,扁担钩子摩擦的“吱嘎”声,女人们互相招呼的脆亮嗓音,还有谁家小儿被溅了水花的惊叫与嬉笑,混成一团生气勃勃的喧嚷。水面被水桶打破,荡开一圈圈涟漪,将井口那片小小的、圆圆的天空晃碎,复又慢慢拼凑完整。这井水,冬暖夏凉。三九天,井口氤氲着白汽,打上来的水不冰手,反而有微微的暖意;三伏天,那水便沁凉甘冽,掬一捧喝下去,能凉透五脏六腑,暑气顿消。深井通着地脉,有人说他连着海眼哩,不然抽水机这么抽也不见它枯?
黄昏,村道边,又是另一番光景。忙完活计的人们,三三两两地,男人蹲着,抽着烟,说着庄稼、雨水、牲口的价格;女人则往往手里不停,或纳着鞋底,或拣着豆子,嘴里聊着家长里短,谁家的媳妇孝顺,谁家的鸡被黄鼠狼拉了去。孩子们绕着大人追逐,槐花开的季节,空气里都是甜丝丝的味道,落下的花瓣像一层细雪。不过牙茬骨台台子,村里的新闻中心、抬杠的人一声高一声低的说着,也是疲惫生活得以短暂喘息、痛快地慰藉。
记得的小时候。夏天女人们会去沟里洗衣服,带着娃娃们。村里有两个沟里有水,一般都是先给娃娃们洗头,用的是皂角,也有柏树叶,都是她们自己捣的,泡沫不多,却有一种特别的草木清气。泉水淋在头上,粗糙而温暖的手指在发间轻轻揉搓,说着不厌其烦的古经:“娃的头圆圆的,将来定有钱……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,洒下斑驳的光点,在水盆里跳跃。那清凉,那轻柔的触感,那皂角的香气,还有女人拖长的、慈爱的声调,许多年后,仍是心中关于“洁净”与“疼爱”最初、最柔软的印记。
村里的良田分,原地和山地,去山地要下一段陡坡,那些常去的路,我闭着眼也能走。路面是黄土的,雨天泥泞不堪,粘掉人的鞋;晴天则被车辙、脚印、牲口的蹄印弄得凹凸不平,浮土很厚,踩上去软软的,一步一个脚印。一旁是间墙,墙上会探出酸枣树的枝条,秋天挂满红艳艳的小果子,甜中带酸,是娃娃们觊觎的零嘴。墙根下,总有些不怕旱的野草,名字土气却形象:“牛舌头”、“羊奶奶”、“狗尾巴”,在尘土里倔强地绿着。
路上会遇到许多活物。慢腾腾横穿路面的屎爬牛,推着它那宝贝粪球,锲而不舍;惊慌失措窜过的蝎虎子;蝴蝶是常客,白的、黄的,翩翩跹跹,忽高忽低;更多的是蚂蚁,排着长长的、繁忙的队伍,搬运着比它们身体大许多的猎物碎屑。这些小小的生灵,构成了这条土路隐秘而蓬勃的生态系统。童年时,常常蹲在路上,一看就是半天,看蚂蚁打架,看蜘蛛结网,看一朵蒲公英的种子乘风飞去,思绪也跟着飘到很远很远,飘到山塬的那一边。大人们总说山那边还是山,可我总觉得,山那边一定还有人。问过大人,回了我一句“瓜怂”。
路上更少不了人。收庄稼人去时会拉一架子车肥粪,回来时,满车庄稼,上坡路。就得用牲口牵引着架子车了。这是一种不入辕的牵引。不像其他地方,牲口在车辕里。而这里驾辕的是人。闷头驾辕的汉子,步伐节奏和牲口同韵;挎着篮子的女人,走得匆匆;
原道上就是另一番景象,放学归来的中学生,步伐急促,但是不耽误嬉笑。当然大人嘴里稳当的学生走的是一骑绝尘;
入村后的鸡犬相闻,打破村庄的沉闷。见了面,总要打个招呼。“吃咧么?”“做啥去呀?”简单的问答,是乡间最基本的礼节与温度。若是遇到长辈,必要站定了,规规矩矩问声好,若是骑着车,也得下来推着走过这一段,不然会被人在背后说“不懂礼数”。
陈洼的四季,不是分明地来,而是慢慢地“渗”进来的,像墨在宣纸上润开,界限模糊,却韵味十足。
春天是从沟底开始的。向阳的坡上,蓑草先透出一点似有若无的绿意,远看仿佛一层淡淡的青烟。然后,崖畔的野桃花便憋不住了,“噗”地一下,绽开一树粉白,热烈得有些莽撞,在满目苍黄中显得格外扎眼,也格外珍贵。杏花、梨花次第开了,村子便笼罩在一片薄薄的、香气氤氲的云霞里。这时候的风,依然料峭,却已没了刀子似的锋利,变得柔和了些,带着解冻的泥土的腥气,和草木萌发的清甜。农人开始忙了,拾掇农具,往地里送粪,空气里弥漫着粪土和汗水混合的、扎实的气味。孩子们则漫山遍野跑,挖刚冒芽的“小蒜”(野薤白),也偷着掐些苜蓿牙拿回家,便是春天最时鲜的滋味。
夏天是泼辣的,浓墨重彩的。太阳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,把塬、梁、沟、岔晒得一片白晃晃的刺眼。庄稼拼命地长,玉米叶子绿得发黑,在风里哗啦啦地响,像是无数面摇晃的旗。这时候,陈洼的“乏”到了极处,正午时分,万物都被晒得蔫头耷脑,只有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,更添烦躁。但夏天的美妙在清晨和傍晚。清晨,露水很重,草木庄稼都湿漉漉的,空气清新得醉人。傍晚,暑气渐消,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塬的轮廓变成黛紫色,异常清晰。人们把饭桌搬到窑外场院上,就着天光吃饭、闲聊。夜来了,星空低垂,银河横亘,清晰得仿佛能听见星星眨眼的声音。这时候,是讲故事的好时候,鬼怪狐仙,前朝旧事,在黑暗和星光的衬托下,格外引人入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