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库,生于民国年间,甘肃草峰乡陈洼村人,乡人尊称“文库爷”。其人一生,恰如陇东黄土塬上一株老杜梨树,根扎在旧俗的厚土里,枝桠却探过几个截然不同的时代,开过荒诞的花,也结出朴素的果。他最为人铭记的身份,是陈洼社火的“春官”——那个以即兴吉祥诗句,为社火开道、为乡邻祈福的“说诗人”。
他的“春官”机缘,始于一次偶然的“救场”。约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,村中社火将起,惯例去请的老春官三请不至,锣鼓喑哑,众人焦急。蹲在墙根闷头取暖的陈文库蓦然起身,只道:“我来。”未曾想,这一开腔,便是四十余年。从此,每年正月,他头戴礼帽,手持羽扇,立于社火阵前,口占诗句,见人说人,见物咏物,押韵合辙,机智诙谐,将古规与新风糅进活泼的乡土语言里,成为一方社火不可取代的“魂”。
他这张嘴,说“活”了民俗,也说“映”了时代。
五十年代末,他担任草峰乡长。在“浮夸风”最炽时,他向上汇报生产,竟能神色郑重地将荒唐言编成顺口溜:“种了一料子,收了一抱子,打了一帽子,烙了一饫子。”这四句“诗”,产量层层递减,最终少得只够烙一张薄饼,在当时的语境下,近乎一种带着民间幽默底色的大胆反讽。多年后他回忆,也曾奉命汇报“除四害”成果,便道:“撵一只雀,从平凉直撵到泾川,生生累死。”荒诞的年代,赋予他荒诞的诗材,而他的讲述里,总带着一丝庄稼人看透世事般的、狡黠的无奈。
时代的风转向,他口中的“诗”也换了韵脚。
待我们这些孙辈绕膝时,他最爱说的,是另一番光景:“楼上楼下,电灯电话;点灯不用油,耕地不用牛;走路不小心,苹果碰了头。”这来自宣传画的句子,被他用浓重的乡音念出,便褪去了标语气,成了老祖父给孙儿描绘的、触手可及的神奇未来。他不再需要为虚妄的产量赋诗,转而为一个实在的、丰裕的梦想押韵。从“累死的雀”到“碰头的苹果”,这张嘴见证了一个民族从狂热的幻梦,跌回贫瘠的现实,又一步步迈向温饱与希望的历程。
他一辈子没离开那片黄土塬。春官的诗,是他与天地、乡邻、时代对话的唯一方式。他的诗句算不得高雅,却深深嵌在陈洼村的集体记忆里,成为一部独特的、口传的乡村编年史——里面有旧俗的余温,有荒唐的烙印,更有普通人从未熄灭的、对好日子的期盼。
晚年的文库爷,常坐在老槐树下,看村里新楼渐起,水泥路取代了千沟万壑的“千路上”。电灯早已亮起,电话也已普及,他当年吟诵的未来,大多成了现实。社火依然年年办,只是再不必苦等一位春官。他于世纪之交安然离世,送葬的队伍很长,仿佛一场静默的社火。
他这一生,正如春官在社火中的角色:不为定鼎,只为开道。用最泥土的语言,在最颠簸的年代,为他身后那片土地与乡亲,说了一路“吉祥话”。 这些话,有时是麻醉的甜酒,有时是虚妄的烟云,但最终,仍归于一片苹果碰头的、扎实的梦想。这或许便是他,一个乡土中国最普通的“说诗人”,所能完成的、最完整的传记。
陈春2025.12.24