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洼村纪事:黄土塬上的四十年辙印
我家住在草峰塬的末梢,地名叫陈洼。这地名起得实在,一道大塬走到这里,气力尽了,地势一沉,便“洼”了下去,像老天爷在黄土高原上轻轻按出的一个拇指印。我们祖祖辈辈,就活在这个拇指印里,靠天吃饭。
八十年代的底色,是黄土与汗碱的焦渴。 那时节,农业是人的农业,也是牲口的农业。天刚麻亮,塬上就响起了吆喝声、犁铧破土的闷响,和牛马粗重的喘息。一架子车一架子车的粪土,从圈里拉到地里,全靠人的脚板和肩膀。麦子黄了,那是全村的大日子,弯腰、挥镰、捆扎,金黄的麦浪在烈日下倒下,人人的脊背上都结着一层白花花的汗碱。雨水金贵,旱塬上,人的心总跟着云彩走。雨脚来了,全家欢喜;若是过了时节还不来,那一声叹息,能压得整个塬都往下沉几分。那时的力气,是土地里长出来的,又一丝不剩地还给了土地。
九十年代的风,带来了铁器的生腥气。 不知从哪天起,“突突突”的声音,盖过了牛的哞叫。小四轮拖拉机,这个铁牲口,力气大,不吃草,成了塬上的新宠。犁地、拉麦、打场,它顶得上好几头犍牛。年轻人学得快,摆弄这些铁家伙,眼里有光。日子松快了些,至少人的腰,能稍微直起来喘口气了。可这松快是“半截子”的,化肥、种子、柴油,样样要钱。黄土里刨出的收成,换了这些,也剩不下多少。塬上的人开始把目光投向塬外——那模糊又庞大的“外面”。
新世纪的头十年,陈洼村被一股洪流猛地推了一把,踉踉跄跄地冲进了“机械年”,也卷入了“打工潮”。 大型收割机开上塬的时候,真是壮观,几天功夫,百十亩麦子就颗粒归仓。人力被彻底解放了,也“剩余”了。村里的精壮后生,像当年寻找雨云的候鸟,成群结队地西上、北进。建筑、工厂、流水线,哪里能挣到活钱,他们就流向哪里。春节一过,村口送行的队伍拉得老长;年关将近,带着大包小包和外地口音的身影,又让村子短暂地活过来。村庄成了“留守”的代名词——留守的老人,留守的孩童,还有留守的土地,在四季里默默轮转。电话线那头传来的声音,和汇来的汇款单,是连接远方与故土最细的血管。
转眼到了一零年代,挣回来的活钱,开始改变村的形状。 最明显的变化,是村里的新房少了,城里买房的多了。为了孩子,为了那句“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”,一家人勒紧裤腰带,在县城、甚至市里,买下一个几十平米的房子。那是新的“家”,一个主要为了孩子上学而存在的“驿站”。于是,村里上学的娃娃越来越少,能听见读书声的,往往只剩下还没到学龄的幼童,和几只踱步的母鸡。村庄在物质上似乎新了些,柏油路通到了村口,小汽车也停了进来,但在精气神上,却像被抽走了一缕魂。热闹,只属于春节那十几天。
如今,站在二零年代的当口,新的课题沉甸甸地压了下来:婚姻,生育。 塬上塬下的年轻人在城里相遇,爱情不再局限于十里八乡。可婚姻的门槛,也高得像草峰塬的边。城里的房、路上的车、看得过去的彩礼,成了新的“三大件”。老人们攒下的,是汗珠子摔八瓣的收成;年轻人面对的,是钢筋水泥森林里的明码标价。结了婚,新的焦虑又来了。生,还是不生?生一个,还是两个?在城里养一个孩子,从奶粉、幼儿园到补习班,每一项都像一口深井,要填进无数的金钱与精力。年轻人脸上,有了他们父辈在旱年时才会有的那种愁容,只是这愁,不为天雨,而为未来。
这就是我们陈洼村走过的四十年。 从人拉牛耕到铁牛轰鸣,从固守黄土到走南闯北,从一心种地到为下一代的教育在城里扎下根须。每一步,都踩在时代的鼓点上,也踏着自己的泥泞。
我们这辈人,用肩膀扛起了改革初年的重担,用脚板踩出了通往城市的打工路,又用毕生的积蓄,将子孙托举到了一个我们曾经无法想象的平台上。我们完成了自己的“使命”。
可回过头,陈洼村静静地卧在草峰塬的末端。土地还在,只是耕种的人,鬓角已白。老井还在,只是打水的人,步履已缓。学校还在,只是读书声,已渐不闻。我们像一群奋力将孩子送出巢的老燕,看着他们飞向远方的风雨与虹霓,自己则守着这旧巢,在黄昏里相互梳理着不再光亮的羽毛。
未来的路怎么走? 没人能说得清。或许,当在城里扎下根的下一代,某天会想起塬上风的形状、麦浪的声响,带着新的知识和眼界回来,让这片土地长出不一样的庄稼。或许,陈洼村最终会像许多村庄一样,在时间里慢慢沉寂,成为地图上一个模糊的名字,只在游子的梦里,才清晰如初。
但无论如何,我们走过的路,吃过的苦,做过的梦,都已经深深刻进这道黄土塬的肌理里。我们是用自己的骨血,浇灌了这片土地最后一代完整的、从播种到收获的四季轮回。
这就够了。
陈洼的“洼”,是地势的低处。但我们这代人,用四十年的光阴,活成了这座塬的脊梁。
这就是老农民
陈春2025.12.18